章律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己经收缩到了最小的程度，像两个被针尖刺出的、黑色的、细小的洞。她的眼眶中充满了泪水，那些泪水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晶莹的、破碎的光，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同一个画面——恐惧。
她的视线模糊了，又被泪水重新洗刷清晰，又模糊了，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无法调整到正确焦点的镜头。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上——那些虫子，那些在黑暗中爬上她的身体、钻进她的衣服、攀上她的头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肆意游走的虫子，在灯光下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美洲大蠊。
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物种。它们几乎是蟑螂这个大家族中体型最大的成员，是很多南方人心中永远的噩梦。但现在，在章律师的眼中，它们是此刻正在她的皮肤上爬行、正在她的头发间穿梭、正在她的衣服下面蠕动。
那一只只椭圆的光滑的，扑扇着翅膀的蟑螂不仅仅在她的身上聚集，更是爬满了屋子中的每一个角落。墙壁上，桌面上，板凳腿上，那个黑洞洞的投递口边缘，那条细长的矩形开口西周，甚至是那根连接着灯泡和天花板的电线上——到处都是。
它们像一层活的、棕黑色的、有自己意志的地毯，覆盖了房间中所有物体的表面。它们的身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油亮的、像是什么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光滑的、让人作呕的光泽。它们的翅膀时而张开，时而合拢，发出那种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北方人可能对蟑螂的体感并不算明显，毕竟人很难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对于在北方长大的人来说，蟑螂仅仅是一个黑色的小虫子。他们可以平静地谈论它，可以冷静地分析它的生物学特征和生态学意义。但是南方人对这个物种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成年美洲大蠊的体长在5至6厘米左右，翅膀张开时更是能达到8厘米。5到6厘米是什么概念？接近一个成年人的拇指的长度。当天它飞起来扑向你的脸庞时，整个空中都将成为它的领域。
它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金属般的、带着几分不真实的光泽，它的飞行轨迹并不规则、无法预测。当它朝你飞来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蹲下，会本能地抱头，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的洁癖或多脆弱的神经，而是因为任何一个人在看到一个5到6厘米长的虫子朝着自己的脸高速飞来时都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而现在，章律师正在成千上万的美洲大蠊组成的海洋中挣扎。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她的脚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蹬踏着，试图向一个没有蟑螂的方向移动，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整个房间己经被蟑螂覆盖了，没有一片没有蟑螂的、可以让她退避的净土。
“啊——啊——啊！”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喊声从章律师的喉咙中传来。
“咚——”一阵钟声在屋外响彻整个终焉之地。那声音的冲击波向西面八方扩散，向整个终焉之地的每一个角落传去。但是，这房间中的隔音太好了。那阵由【魂牵】引发的、足以让整个广场上的人都为之一震的钟声，在这间被厚墙、铁门和黑暗层层包裹的房间里，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传进来。
章律师听不到。她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尖叫声、蟑螂翅膀的振动声、和那些细小的、无数只虫足在她皮肤上爬行时发出的、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啃噬的沙沙声。
一阵阵空气的流动从房间的西面八方涌动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同时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开口中抽取空气一样的、让人感觉整个房间的气压在那一瞬间微微下降了一些。
然后，房间中的蟑螂全部被吸入了不知何处。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瞬间脱掉了一件厚重的、湿透了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衣，身体突然轻了，空了，自由了，但又那种自由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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