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ICU。
空气是凝固的。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刺鼻、凛冽、不留情面，那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薄薄的，却韧得撕不开，把这里和外面那个喧闹的、有阳光有风有人声的世界严严实实地隔了开来——外面是人间，这里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灰色的、没有温度的地带。
ICU的门厚重而沉默。
它是那种只有在重症监护室里才能见到的门——深灰色的、表面光滑得近乎冷漠的、自动感应的推拉门，门框是银白色的不锈钢，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那种气压的变动很轻，很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像生与死的交界在那里轻声叹气，叹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
靠窗的三号病床被各种仪器围得严严实实。
那张床是ICU里最普通的那种电动病床，床栏是银灰色的，床垫是深蓝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浆洗得发硬的、叠出锋利折痕的那种。
但此刻，那张床己经几乎看不见了——它被那些仪器吞没了，被那些屏幕、管线、支架和金属臂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像一座用科技搭起来的临时堡垒，仓促、笨拙、却竭尽全力地守护着堡垒中央那一小片正在一点一点熄灭的生命之火。
心电监护仪在床头的左侧，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像一条永远不知疲倦的蛇，蠕动着、起伏着、画出一道又一道几乎完全相同的弧线，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那声音短促、清脆、不带任何感情，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计时器，每一秒一声，每一分钟六十声，每一个小时三千六百声，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尖上，敲得久了，就分不清那是机器的声音还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呼吸机立在床头的右侧，比心电监护仪更高大、更沉默、更有压迫感，粗重的管道从机器的腹部延伸出来，像两条灰色的、有螺纹的藤蔓，蜿蜒着、缠绕着、最后埋进她被纱布盖住的嘴角。
机器一张一合，一吸一呼，发出一种低沉的、带着气流的、像风箱又像潮汐的声音，替她完成着这个世界上最原始也最奢侈的事情——活着。
输液架有三根，并排立在床尾，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有的是透明的，有的是乳白色的，有的是淡黄色的，液体通过那些细细的、透明的管路，一滴一滴地、缓慢地、不紧不慢地流入她的身体，每一滴都像是在跟死神讨价还价——这一滴换一分钟，那一滴换一口气，再一滴换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明天。
苏颖。楚云的前任女友。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弃的精致人偶。
那个人偶曾经是生动的、鲜活的、会笑会闹会发脾气的，现在却被什么人随手丢在了这张白色的、冰凉的床上，西肢摊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属于自己的了。
她的脸——曾经或许明媚如春的那张脸——现在却像一片被摔烂的调色盘。
让她的五官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有人用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她的脸上，把所有的轮廓都砸散了、砸歪了、砸成了一团令人不忍卒读的混乱。
左眼睑青紫发黑，肿得睁不开，那种青紫色是分层的——最靠近眼角的地方是近乎黑色的深紫，往外扩散成茄子的颜色，再往外变成淤青的黄绿色，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熟透了的瘀伤。
肿得太厉害了，眼皮被撑得绷亮，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淤积的血液，只能看见细密的针脚缝过伤口——那些针脚很小，很密，很整齐，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眼骨上，黑色的线和暗红色的、结了痂的伤错在一起，蜈蚣的每一对足都是一针，深深地扎进皮肤里，把裂开的伤口硬生生地拽在一起，强迫它愈合。
颧骨上的皮肤大面积擦伤，面积大概有一张扑克牌那么大，表层的皮肤己经完全不在了，露出下面鲜红的、的真皮层，渗出一层薄薄的、清亮的组织液，混着消毒后残留的暗红色碘伏，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潮湿的、令人不安的光泽。
嘴角撕裂了——不是那种干燥引起的、细小的裂口，而是被外力从中间向两边生生撕开的、深深的、参差不齐的撕裂伤，干涸的血痂覆在惨白的嘴唇上，裂出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纹路，像是久旱的河床，又像是被刀刻过的、破碎的陶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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