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己经变成渔网的地摊布，楚云心中有个想法。
那块地摊布——不，现在不应该再叫它地摊布了。它铺在楚云面前，西个角依然用那几块碎砖头压着，但它己经不再是完整的了。原本细密紧实的织物纹理之间，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虫子一口一口啃噬过，又像是被时间本身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了无数个不规则的窟窿。
从布的边缘到中心，那些洞像是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大的有拇指粗细，小的细如针眼，它们彼此之间被越来越细的织物纤维连接着，整块布看上去就像是一张被拉得太紧、用得太过、终于在某一天彻底松弛下来的旧渔网。
楚云盯着那块千疮百孔的布看了很久，祂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如果说甜甜使用【巧物】的局限是因为她的知识储量的话，那如果知识储量足够的情况下，【巧物】能造出什么来。
这个想法从祂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祂的呼吸停顿了一瞬。甜甜对【巧物】的全部理解，是她给这个回响划定的边界——不是回响本身的边界。甜甜从来没有触碰到【巧物】的极限，因为她甚至不知道极限在哪里。
她只是在边界之内工作，用她所拥有的那些知识，那些记忆，那些在流水线上用青春换来的知识，那不是回响的极限，那是她想象力的极限。
她只知道钟和显示屏的构造。那是一个为了给弟弟攒医药费而早早辍学打工的女孩，在流水线上，在那些与她同龄的人还在教室里背诵课文和公式的年纪里，用她的双手和眼睛一点一点地、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学会的东西。
她的手记得一颗螺丝拧紧时该用多大的力道，她的眼睛记得一块电路板上每一个焊点的位置，她的耳朵记得一台机器正常运转时应该发出的那种平稳的、均匀的嗡嗡声。她知道的只有这些，所以她能用【巧物】做的也只有这些。
不是回响的极限到了这里，是她能想象的极限到了这里。回响本身像是一条河，河床宽阔得看不见对岸，而甜甜只在她站立的那个小小的、被阳光照亮的浅滩上取水。她不知道河有多深，不知道河水能流向多远的地方，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浅滩，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但楚云可不一样。
她来终焉之地之前的时间可是比甜甜晚了好几年，而那几年正是信息爆发的时代。那不是一个可以用“时代”这个词轻描淡写地带过的几年，那是一道分水岭，一条在人类认知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巨大的裂缝。
在甜甜离开的那个世界里，知识还是一座需要门票才能进入的殿堂。你需要上学，需要读书，需要找到那个愿意教你的师傅，需要花费时间——大量的、无法被压缩的、必须一天一天度过的时间——才能从山脚爬到山腰，再从山腰爬到山顶。而在楚云离开的那个世界里，知识己经变成了空气。你不需要爬到任何地方去，你只需要站在原地，张开手，它就会落在你的掌心里。
信息的生产速度超过了过去所有的时代，信息的传播成本更是低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知识早就不再是高塔之中的秘密，不再是需要拜在某一个师傅门下、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换取的、被少数人垄断的宝藏。那些曾经被锁在图书馆最深处的东西，现在正以一种几乎是粗暴的方式被摊开在每一个人的面前。你只需要有一台手机，有几十秒的注意力，以及一根愿意上下滑动屏幕的拇指。
知识变成了那些从手机屏幕上一刻不停地向下滑动的、永远也滑不到尽头的视频瀑布。随随便便刷两小时短视频，你甚至可以学到原子弹的制作流程，枪械的手搓教程，甚至还有宇宙大爆炸的复刻方法。当然，最后那条的标题旁边会有一个小小的，仅供娱乐，请勿模仿。
但知识本身并不在乎你是不是当真。它只是被传递了，被接收了，被储存在了大脑皮层的某一个褶皱里，和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前天路上遇到的某个人穿了一件什么颜色的衣服、大前天听到的某一句歌词混杂在一起，安静地沉睡着，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被唤醒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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