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甚至无法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真的醒了过来——眼前是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没有边际，没有形状，像是被什么人用最厚的黑布一层一层地裹住了整个世界。
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清晰到近乎失真，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发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搏动，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受了惊的动物，拼命地冲撞着想要逃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想要挣脱，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凉意顺着脊椎一点一点地往下爬，缓慢的，持续的，像一只冰凉的手指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滑过，从颈椎一路抚到尾椎，带走那上面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
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滴汗珠沿着皮肤滚落时留下的轨迹——从腋下到腰侧，从胸口到腹部，那些微小的、冰凉的液体像是在身体上画出了一张无形的、属于恐惧的地图。
枕头湿了一大片，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那种沉重感不是普通的困倦或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物理性的、实实在在的重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的头顶，压在他的眼眶上，压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的整个头颅往枕头里按，往深处按，按进那片被冷汗浸透的、冰凉潮湿的布料里。
但那股重量太沉了，沉到他的意识虽然己经清醒了大半，身体却还被困在某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黏稠的、泥沼般的状态里。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那种黑暗是有质感的、有密度的，不是单纯的“没有光”，而是像有一层黑色的、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蒙在他的眼睛上，连一丝轮廓、一片阴影都透不过来。
喉咙发紧，想喊又喊不出声。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不是手，而是一种无形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压迫感，从喉咙的内部向外膨胀，又从外部向内收缩，将他的声带紧紧地夹在中间。
张着嘴，嘴唇干裂地黏在一起又被迫分开，舌尖抵着上颚，喉咙里发出一种几不可闻的、嘶哑的气音——气只出不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气管，只允许空气向外流泻，却不允许任何东西进入。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擂鼓般地跳着，但肺部却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缩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哪怕一口空气吸进身体。
过了几秒。
也许是十几秒。
也许是更久——在那种状态下，时间的概念己经完全模糊了，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几乎停滞的、无法被测量的东西——意识才慢慢回来。
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缓缓撤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布满细小孔洞的沙面，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也开始一点一点地退却，虽然缓慢，虽然还在远处翻涌着、伺机着，但至少，至少在这一刻，它不再将他的整个意识都淹没。
意识回来的时候，最先复苏的是对空间的感知——躺在宿舍的上铺，床帘拉得很严实，身下是中间己经微微凹陷的床垫，头顶是刷得雪白却因为在黑暗中而看不见的天花板，枕边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七的手机。
然后是时间的感知——虽然还没有看表，但那种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介于深夜与黎明之间的光线告诉他，天快亮了，却还没有亮透，正处在那段昼夜交替的、暧昧的、连鸟雀都还没有开始啁啾的时刻。
那种令人绝望的恐惧依旧萦绕在楚云心头。
它并没有因为意识的回归而彻底消散，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却挥之不去的阴翳，贴在意识表层之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的时候，都会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提醒方才那一切——那双手，那股热浪，那锅沸腾的水，那个癫狂而温柔的声音——虽然只是一个梦，却真实得几乎令人发疯。
皮肤上隐约残留的灼烧感，还能隐约闻到那股混着腥味、臭味和烧焦气息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还能隐约听见那个女声在耳边低语时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癫狂却又温柔得令人心颤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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