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安去了城东。
他用的借口是“谢仲清暴毙案后续走访”——这是他的片区,谢家铺子在他的地盘上,后续跟进天经地义。只要不大张旗鼓、不惊动上面,这种日常走访连周士清那边都不需要特别禀报。他在签押簿上写了一行,“谢案后续·走访邻铺”,字写得不大不小,搁在一堆鸡毛蒜皮的签押里,不显眼,像一根暗针藏在棉花里。
出巡院大门的时候天己经亮了。暮春的清晨,太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白芷的摊子还没出,灶台空着。
福善坊的街面比昨天安静些。谢家铺子的门板只开了一扇——这是丧家的规矩,人走了头几天不全开门面,表示哀悼。半开的门板后面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但能闻到一股白布和石灰的味道,混着檀香,丧事的气味。邻近的商户在各自的铺子前忙活,有的搬货,有的扫地。经过谢家门前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往这边瞥了一眼就缩回去了,仿佛死亡是会传染的。
陈安没进谢家。他去了旁边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门口挂了一串干花椒,褐红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皱,一粒粒裂了口,露出里面黑色的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麻辣的香气。门槛很高,踩了多少年的木头被磨得油光发亮。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劈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脆。看见陈安掏出铜腰牌在柜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当”的一声,放下算盘客客气气地迎过来。那一声响掌柜听得明白——不是铜钱,是腰牌,官家的东西,他的脸上立刻多了一层恭敬。
“陈公人。”
“谢掌柜的事,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唉,好好一个人。”掌柜摇了摇头。他的下巴上有一圈短茬子胡须,没刮干净的那种,说话的时候茬子跟着嘴唇动,一根一根的像小刺猬的刺。“这条街上做了十来年的买卖了,规规矩矩的人。”
“谢掌柜来城东做买卖多少年了?家世呢?”
掌柜想了想,右手不自觉地又伸向了算盘,手指在珠子上空悬了一下,没有拨,又缩回来了。“十来年了。老家好像是京畿路那边的,具体哪个县说不准。他不怎么提老家的事。闷性子,进了铺子就是忙活,出了铺子就回家。不赌不嫖,不跟左邻右舍喝酒闲聊。就做他的绸缎。铺子里整整齐齐的,绸子一匹一匹码在架上,几年了也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来往?”
“不寻常的……”掌柜又想了想,这回想得久了些。他的手不自觉地又空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噼噼”地响了两声。“说起来,他提过一回。就一回。说老家有个远亲在朝里当过官。什么官他没细说。但说那个亲戚后来犯了事,抄了家还是怎么的,反正家里一大窝人全没了。谢掌柜离得远没受波及,但从此不怎么提老家的事了。问起来就岔开话,像是忌讳。碰到那个话题他的嘴就自动关上了,跟门板一样,'哐'地一下就合了。”
陈安的耳朵竖了起来。但面上没有变化——他的面部肌肉在这种时候像一块铁板。九年的公人生涯,最重要的不是体力,是脸。脸要稳,像一面墙,对方说了天大的事,墙不动。
“犯什么事?什么时候?在哪?”
掌柜摇摇头:“年头太久了,记不清。反正是十一二年前的旧事,好像就是在京城。他说过一回,后来就再也不提了。你要是问他——呃——现在也问不了了。”
他的目光往谢家铺子的方向飘了一下。那扇只开了一半的门板,后面的阴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暗,像一个洞,通往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陈安道了谢,从杂货铺出来。
十一二年前。京城里。亲戚犯了事。一家人全没了。
三个信号叠在一起,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控制住了。脸上还是那块铁板。
十一二年前,那就是康定元年前后。京城里,汴京。一家人全没了——晋宁坊那场火?
但他不敢跳到结论。“十一二年前京城里犯了事的官员”不止一户。掌柜的说法太模糊,“抄了家还是怎么的”连具体情况都不确定。他需要交叉验证,至少一个独立的第二来源。
一个独立的第二来源,才能把猜测变成方向。方向才能变成路线。路线才能走。没有第二来源,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脑子在转圈,转出来的东西不算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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