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第二天一早没去巡院。
他在家里跟柳氏说了句“出去办点事”,没多解释,拎着一包卤肉和半壶白酒就出了门。卤肉是昨天在马行街上买的——半斤酱卤猪耳朵,三文钱——用荷叶包着,过了一夜荷叶边上有点泛潮。白酒是家里灶间的存酒,柳氏过年拿来煮酒酿的,他倒了半壶。
柳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她两手拢在围裙底下——早晨的风凉,她还没换薄衣裳。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大约是“你又不去当值了?”或者“出什么事了?”——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嘴唇动了动就闭上了。
她没问,陈安也没解释。夫妻两个在门口对视了一息——那一息里面装了很多东西,但一个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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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西走到漏泽园,要小半个时辰。
初春的风比前两天暖了一点,但阴下来之后还是凉飕飕的。路上行人不多——辰时刚过,城里做生意的铺子才开门,住在城外的农人正往城里赶。几个背着柴捆的乡下人在官道上慢慢走,柴捆绑得松松垮垮的,一走一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今年的柴卖几文钱一捆了?”“五文。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汴河边的码头上有人在卸盐——白花花的盐包堆成了小山。脚夫们哼着号子,一袋一袋往车上搬,光着的膀子上青筋暴起,热气蒸腾得像在冒烟。
陈安没看这些。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有点重——不是因为赶路,是因为心里的东西太沉了,压得他连脚步都变了。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灶膛里的火灭了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三张脸在眼前转来转去——周老六发紫的脸、孙庆年吊在梁上的脸、马进蜷在墙根底下铁青的脸。三个碰过康定元年那场火的底层差役,半个月内全死了。
如果有人在沿着一条名单杀人——这条名单上还有谁?
他不知道。卷宗烧了,丙七五号差遣人员签押底簿烧了,所有纸面上的记录全烧了。他查不到当年火场有哪些人参与过封锁和清理。唯一的活口——就是那些还没死的人。可他不知道谁是活口。
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一个活了七十多岁、在义庄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死人来来去去、什么都记得但什么都不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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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的门还是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歪了一点——大约是被风吹的——门轴都快从石臼里脱出来了。
院子里的老柳树冒了更多的嫩芽——鹅黄色的,在枝条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像一串串细小的灯笼。这两天天暖了,连这棵半死不活的老树也知道春天要来了。墙根底下长了一丛新草,绿得嫩生生的,从去年枯黄的老草根里钻出来——世间的生死更替就是这样的,不管有多少人在死,草照长、芽照发、季节照样往前走。
吴老狗蹲在院墙根底下,面前铺了一块旧布,布上摆着十几种药材碎末。他正在一小份一小份地分装——用旧纸片卷成的漏斗往小纸包里灌,灌完了拿麻绳一扎。动作很慢很仔细。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这回又是谁死了?”
“没死人。”陈安把卤肉和酒壶搁在旁边的石墩子上。荷叶包被他捏出了几道褶子——路上走得太急了。
吴老狗闻到了卤肉的酱香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他又看了看那壶酒。他的目光在酒壶上停了两息——不是因为馋,是因为他知道陈安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来。
“没死人你来干什么?”
“来问活人的事。”
吴老狗的手停了一下。手里那个纸漏斗悬在半空中,药粉往下漏了几粒。
他把药材碎末拢了拢,拍了拍手上的粉,慢腾腾地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左腿——那条受过伤的腿在阴天的时候总是不太利索。
“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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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还是那股洗不掉的药味。气窗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照在石台边缘,像一道白线。石台上面是空的——干干净净的,之前马进的尸体己经被陈安安排坊正收殓了。但石台的表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多年渗液留下的影子,怎么擦也擦不掉。
陈安没有坐。他站在石台对面,双手抄在袖子里。
“吴叔。”
他开口了。平时他叫“吴济”或者首接叫外号“吴老狗”——后者当然不当面叫,但心里一首这么想。今天他叫吴叔。这个称呼他很少用,只在极其认真的时候才会叫。上一次叫,还是七八年前刚来巡院的时候——他腆着脸求吴老狗教他怎么看验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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