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灯光冷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那张小小的证人席仿佛一座孤岛。十三岁的女孩蜷在椅子里,双手紧紧攥着一张画纸,指节发白。她没说话,眼睛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像被风压住的蝶翼。旁听席上,记者们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如暴雨般砸在她身上,可她纹丝不动,仿佛早己习惯被凝视、被审判、被当作一场表演的道具。
林知遥站在原告席后,西装笔挺,领带却松了半寸。他没看旁听席,没看陪审团,目光只锁在女孩身上。他记得五年前,她被警方从青藤巷的垃圾桶后拖出来时,浑身是泥,嘴唇裂开,手里死死攥着一支蜡笔——那是她唯一能握住的武器。那时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哭,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提线木偶。
现在,她开口了。
“她……画了。”林知遥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法庭瞬间安静。
他接过女孩递来的画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像被电流击中。
画很简单: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镜头,正将一个裹着黑色塑料袋的物体搬上车。那人袖口处,有三道细密的缝线,针脚整齐,像某种徽章,又像某种标记。线条稚拙,却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知遥缓缓抬头,看向被告席。
江岫云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扣子系到最顶端,一如往常。她没看画,没看女孩,也没看林知遥。她只是盯着证人席前方的地面,仿佛那里有她五年前遗落的一颗纽扣。
“证人,”林知遥转向女孩,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你能告诉我们,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咒语。
“他……”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把刀,划开了法庭的寂静,“他说……‘你妹妹会替她死。’”
林知遥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法官席,声音低沉却清晰:“法官大人,我请求调取‘青藤巷案’原始档案中,所有与‘小雨’相关的记录。”
法官皱眉:“‘小雨’?那是谁?”
“五年前失踪的女童,官方记录为‘离家出走’,”林知遥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的全名是林小雨,是我妹妹。”
整个法庭,炸开了。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冷气,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骚动。林知遥没有理会,他走向江岫云,声音压得极低:“你早知道,对吗?”
江岫云终于抬眼。她的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却在那井底,有火在烧。
“我查过,”她轻声说,“林小雨,三班,学号137,和你妹妹林知遥,是同桌。”
林知遥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记得妹妹的相册,记得她总在日记里写:“小雨今天又帮我抄作业,她妈妈不让她吃糖,但她偷偷塞给我一颗。”他记得妹妹失踪前,曾哭着问他:“哥,你说小雨是不是……被坏人带走了?”
他以为那是孩子天真的恐惧。
原来,那是记忆。
“她画的袖口……”林知遥盯着画,声音发颤,“你记得吗?陈砚夫人,每年生日,都会定制一批白大褂,袖口用黑丝线缝三道,说是‘家族印记’。”
江岫云的指尖,缓缓抚过自己袖口的霉斑。她没说话,但林知遥看见了——她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五年前在法医中心,她试图撕毁一份报告时,被陈砚用钢笔尖划的。
“那件白大褂,”江岫云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是我穿的。”
林知遥猛地抬头。
“但不是我画的。”她继续说,“那天,我穿着它,去法医中心取尸检样本。我亲眼看见,陈砚的夫人,把那件定制白大褂,放进她丈夫的衣柜。”
“所以……”林知遥的瞳孔收缩,“是你被陷害?”
江岫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己无泪,只有灰烬:“不是陷害。是替换。他们让我穿那件衣服,让我签名,让我……成为那个‘搬尸体的人’。”
她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轻轻放在林知遥掌心。
是当年省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记录。诊断人:沈砚。诊断结论:**创伤后应激障碍,记忆重构倾向,建议长期药物干预。**
日期:案发后第7天。
林知遥的手指颤抖着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诺维伦,第七次注射,记忆锚点:白大褂。”**
他猛地抬头,看向证人席。
女孩还在低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画纸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重复一个没人能听懂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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